那一年,我八岁.哥哥比我大一岁,九岁。
那一年的冬天,特别的冷,冬风往往象刀子一样,从清晨到夜晚再到清晨,拉锯一样割着人们单薄衣服下的皮肤。雪是从初冬即开始有了,而且一下就是大雪,纷纷扬扬的,把所有裸露在外的物件儿都蒙上了厚厚的外壳。这个情景,浮现在回忆里,总觉得是美的。而在当年,恐怕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诗人会发出一声惊叹:江山如此多娇!寻常人--------只是束紧了腰带,骂一句:这天,贼冷。
我们一家四口,爸、妈、哥和我。我和哥哥还都没有娶妻生子,所以那时是一家四口,过着那时的中产阶级生活:有钱买盐,杂合面管饱,偶尔可以吃上一顿蔬菜炒肉,尽管肉是不多的,大量是撬头,但对于我和哥哥来说,那仍然是节日一样的期盼!
就在那一天,有肉吃了,芹菜炒肉,当中午我和哥哥从嘻嘻哈哈的放学路上回到家时,妈妈正经心准备着我俩的佳肴,尽管仍然下着雪,仍然贼冷,可是,我和哥哥的心里立即泛上了吃饱了肉夹馍后的惬意-------哈哈,馋虫上来喽!
可是,不知道怎么回事,(时间长忘记了),那天我和哥哥要立即回到学校,(好象是值日),要在现在的小学生,可能就会在学校门口的饭馆里吃饭了,可那时不行,那时候,资本主义的尾巴还没有机会长出来。于是只好跟妈妈说:赶快,赶快。妈妈非常熟练的拿出蒸得新熟的馍,拣完了碗里所有的炒肉片(记得很清楚,是肉片)。悠悠的做好了“常氏三明治”——馍夹肉”。照例一路叮咛着把我们哥俩送到了大院门口。
上学的路上,两个粉红的小脸,呵着气,一小口一小口的咀嚼着手捧着的美食,真的好吃啊。比现在的什么海鲜、鲍鱼好吃何止一万万倍,两个小兄弟就这样蹦蹦跳跳的走在看不见路眼的白雪上。即使风携着雪花不时转进脖子里,也没有谁觉得寒冷,因为——有肉吃嘛。
正在这时,一个人影出现了,先还比较远,在我们面前蹒跚着,但很快,我们就接近了他,他已经很老了,佝偻着腰,手里有一只碗,是那种黄色的搪瓷大碗,一只手拄着一根棍子,在路上,无声无息的走着。我们吃惊的是他好象没有穿棉袄,上身披的是一个麻包片——要饭的!
现在的孩子们和稍微年轻点儿的人,可能都不会有这个影像了,他们心里没有“要饭的”三个字,只有乞讨者,而且前不久河南电视台还专门邀请我做了一期节目——该不该在火车站地区设置禁讨区,我的脑海里立即有了这个老人的印象……“要饭的”就是要饭的!没有什么乞讨者。那时候只有要饭的,要的也是纯粹的可以吃的和勉强可以吃的“饭”,和现在的乞讨者远不是一个概念。
我和哥哥对视了一眼,准确的说是哥哥看了我一眼,我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,我和哥哥只差一岁,象孪生兄弟一样,灵犀 相通,但是我不情愿,咱家才多长时间能吃上个肉啊?真的不情愿,可是我也知道,哥哥也不情愿,他看我的目光其实也是在寻求支持,而且也肯定知道,我们中午要饿着啦。我十分心疼的说:哥,咱给他一个好不好,留下一个咱俩分着吃。话出口时,我知道,不可能留下一个,那不是我俩的作风。
“大爷,我家做的蒸馍,还夹着肉,给你吧!”哥哥说。老人转过脸,一张非常标准的,象画家许开华笔下写生画一样标准的老人脸,看看我们,伸出了碗,呐呐的说:“兄弟……”我和哥哥一起把手中只啃了馍边,还没有舍得吃肉的馍夹肉放到了他的碗里,说了句:“还热着哩”,老人又说了一句:“兄弟……”,缓缓的蹲了下去,他要表示什么呢,是要蹲下去吃,还是要照例的对施主鞠一躬?我和哥哥不忍心看,坚定的拉着手走了。只留下老人在天地间变成小点~~~~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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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在有人在问幸福是什么的时候---------想起这个老人,也许,幸福就是那个时候和现在想起那件事的时候吧,谁知道呢?